水和维他

kyo

【凯源·异闻录·二】

画舫落雨听春:


临近圣诞,我把咖啡店稍微装饰了一下,从市场里自己吭哧吭哧拖回来一株小枞树,然后爬上爬下挂上了亮闪闪的彩灯和各种小球。
黑猫看见那些亮晶晶的泡沫小球就疯了,整天整天躺在小枞树底下用猫爪子拨小球玩儿。我劝它稍微收敛一点,它连话都懒得跟我说,咪呜咪呜仰着躺在咖啡店的木地板上扭来扭去,沉迷小球无法自拔。它这幅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还吸引了不少附近高校的女学生,有太阳的下午,就会有很多女孩子来买咖啡聊天逗猫,或者找咖啡店一隅坐下来敲论文看看猫。
这时候没有客人来点餐,我就站在边上叠餐巾。脖子上有指痕的长发女生隐了身坐到收银台上,托腮看着她们,脚一晃一晃的。
“真羡慕她们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因为活着?”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她的话。
“因为年轻。”她哀叹一声,“你看看这皮肤,多水灵!”
“……”
果然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,容颜和年纪依旧是很多女生挂在心头的头等大事。
“叮铃——”门又被推开了。
王俊凯今天裹了一件鼓鼓囊囊的羽绒大衣戴着帽子,还背了个书包,他按着手机走进来,抬头看见我,冲我遥遥点了点头,也不说什么,直接走到了咖啡店人少一些的角落里坐下来,从包里拿出了电脑。
我从消毒柜里摸出墨蓝色的马克杯,放到咖啡机上。
“他这是连续第几天来了?”长发女生问我,“每天来了一待就待一个下午,天天报道,都不用上课的吗?”
“你少说几句吧。”我回答,把打好奶泡的奶冲进espresso里,然后把马克杯放到托盘上,嫌弃地看了她一眼:“还有,你从收银台上面下来行不行,以后一个个都隐身爬到桌子上跳来跳去,我生意还用不用做了?”
也不是没有发生过,夏天的时候天气炎热,这些大大小小来咖啡店的小鬼们都受不了,一个个就挂咖啡店顶上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风。正常的客人看不见,只能感觉哪几个空调口特别冷,一般特别冷的那几个出风口,就是因为上面挂了太多小鬼。
我端着装在墨蓝色马克杯的拿铁走到王俊凯坐着的卡座边上,放下杯子:“今天来得挺早的。”
可惜来早了你也看不见他。我在心里默默接下去说。
王俊凯抬头看见是我,说了一声谢谢,又低头继续敲电脑了。
我不太清楚他俩这是怎么回事。过了那个十一月,本来我以为他俩那天不欢而散也就是结束,再没后续了,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这个叫王俊凯的男孩子反而开始天天上门点卯,端个电脑抱杯咖啡占据咖啡店一个角落。
反而小源开始越来越少出现。偶尔出现也会隐身,远远看王俊凯一眼,然后拿了牛奶匆匆就走。
真是别扭。
我抱了托盘正准备转身,看见旁边那个卡座里一对情侣肩并肩坐着,女生一直喊着冷,整个人都快缩到男生怀里去了,男生就低头吻她额头。
当众秀恩爱闪瞎我眼。
“……”
我趁没人注意,瞪了瞪蹲在那个女生后面卡座上,冲着女生后颈吹气的年轻男人,他腹部插了一把刀,大块的黑色血迹洇在T恤上,刀口有点长,能在T恤被划开的口子里隐约看见外翻的皮肉和黑黑的内腑。他被我瞪也丝毫不收敛,反而吹气吹得更用力。
我于是干脆走过去收拾那对情侣吃完甜点的盘子,顺手挥了挥,把那个腹部被插刀的小鬼挥得翻了个跟头,飘远了。
“叮铃——”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。
“您好,欢迎光临。”我抱着托盘微笑转身。
来的是个正常女客人,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华丽的貂毛烫着卷发,一看就不是会在我这种咖啡店里出现的客人。
大概是偶然走过,进来买杯咖啡的吧。
我这么想着,说道:“您好,您看看您要什么,咖啡菜单在这边。”
眼神从她脸上滑下,然后顿住了。
女客人白白嫩嫩戴了好几个翡翠宝石戒指的手上,拿着一张黑白的陈旧照片,从我的角度看过去,能看到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子坐在椅子上,冲镜头笑着。
她不看菜单,却径直朝我走过来。
“我有听见一个传说。”她笑得有些尴尬,“找了很久,才找到了这间咖啡店……”
“是吗?”我微笑道,“那也依旧要跟您说欢迎光临呢。”
一转头,看见王俊凯怀疑地看着我,紧紧地皱起了眉。

晚上临咖啡店打烊前,小源终于来了。
我看他脸上在夜晚咖啡店暖色的灯光下愈发显得惨白,便知道他最近大约又没有好好收心愿。黑猫细密地喵喵叫着,在枞树下打了个滚,然后快步小跑过来,蹲在了小源面前,歪头看他。
小源也不看我,蹲下身,一下一下摸着黑猫的后脊背。
“最近医院里,有心愿的人很少吗?”黑猫明知故问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小源回答。
黑猫又说:“过两天就是冬至了。阴间要开城门,百鬼夜行,你没有心愿去抵功德,要被无常拘走的。”
小源沉默。
半晌,他糯糯地小声回答:“被拘走进了轮回,也未必不是好事情。”
黑猫气急:“你记不得自己来历,只怕会被无常当做那种无坟冢的游魂!阴间虽说现在已经系统升级,和人间的公民身份系统和各种实名认证联网了,但是毕竟不是人间,记不得自己来历,验个指纹也能找出人的真实身份。你的心愿没积攒够,也弄不清身份,没有前世功德,进了轮回,下辈子也成不了人。”
——小源连自己的姓也不记得。
他只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个源字,于是我们才叫他小源。
我端着热牛奶走过来,把牛奶塞进他手里,然后抱臂靠在吧台上。
“如果你不愿意找心愿,我这里倒是有一份。”我说道,从围裙里掏出那张黑白的照片,朝他递了过去,“而且恰好,客人现在在医院里。”
瞳仁大大的男孩子抬起头看我,乖顺的刘海贴在他前额上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他叹了一口气。“我接,别担心。”
他站起来,也伸出手,修长的指尖捻住那张照片,然后闭上了眼。

小源指尖捻住咖啡店店长递过来的照片的一刹那,只觉得脚下原本咖啡店的木地板像是泛起了波纹一般的涟漪,一圈一圈荡漾了开去。四周景色变得模糊而遥远,头顶有流动星光从头顶倾落下来,伴随着沙沙的流水声,然后一切被湮没在那种光亮的星光里,白茫茫一片,雾气开始涌现。
眼前出现一副场景。
年迈的老太太半躺在床上,床前放了一个搪瓷的脸盆,脸盆里丢了被撕烂的好几本笔记本。撕开的页面上能看见娟秀的钢笔字,密密麻麻把陈旧的纸张写满了。纸上有些湿漉漉的,似乎倒上了什么液体。
她颤颤巍巍划了根火柴,浑浊的眼珠子盯着火柴头跳跃的火焰两三秒,然后毫不犹豫地将火柴丢进了脸盆。
“轰”地一下,搪瓷脸盆里的本子就被点燃了。
“红豆江南留梦影——”她低低地念道,“这生世,是你对不起我。我赢了。”
周遭缥缈雾气忽然变得浓郁,小源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幻象里的老人身影渐渐变得模糊。这个心愿和他所解决过的似乎都不太一样,也弄不明白客人给他看这个幻想究竟是什么意思。他犹豫了一秒。作为魂体在他人的幻象里随意走动,很容易落进他人的思维迷宫里,被困顿在某一段记忆里走不出来,所以是很危险的。但是他又很想再看看到底这段幻象意味着什么。
想了想,小源往前又走了两三步。
“小源你干嘛——”耳畔传来那个咖啡店店长惊慌失措的声音,想必她发现自己想要再深入客人记忆了。小源条件反射想要往后退,却发现脚下黏连,周遭的雾气开始朝他涌来,雾气之中仿佛还能看见细细的蛛丝一般的网状物。
下一秒,活着的人的魂体才有的温热温度熨烫了自己的手腕。
不知道谁用力地钳住了他的手,然后使劲地往某个方向一拽,小源一个趔趄,终于跌出了幻象世界。
黑猫在流理台上尖尖地“喵”了一声,神情有些不愉,甚至可说是凶狠地龇了龇牙,然后跃到了地上,猫爪一划,将本来握着小源手腕的那另一个魂体与他分开了。
小源慌张之间一转头,就看见了王俊凯的脸。
他的魂体飘在小源不远处,紧紧地闭着眼,手张开着,还保持着刚才钳住小源手腕的姿势,脸色雪白,皱紧的眉头让人能感觉出他现在非常地痛苦。
黑猫冲小源又龇了龇牙,然后朝着王俊凯魂体的方向一扑。
小源这才发现倚着流理台倒在地上的那个身体。
魂体从活着的人身体里出来和回去,对这个人来说都是很痛苦的。人三魂七魄本为一体,倘若为外力不得不抽一魂或一魄出灵,一定会给这个人本身带来很大的肉体上的痛楚。
黑猫那一扑,将王俊凯被抽出来的那一魂扑回了他身体里,但他依旧紧紧将眼睛闭着,满头大汗,脸色惨白。
“爽灵?”小源听见咖啡店店长问黑猫,“你怎么抽了他的主魂?按说你抽一魄出来就可以了......”
黑猫凑到王俊凯身边,嗅了嗅,然后长长的尾巴一甩,在他身边蹲坐住,绿色猫眼像宝石一般亮晶晶的,目不转睛地看着半坐在地上的年轻人:“那个幻境不太对,客人老迈,执念颇深。如果不是抽主魂去救他,只怕小源要困在里面永远出不来。”
小源这才反应过来,刚才是黑猫抽了王俊凯三魂中的爽灵去幻象中救回了自己。
他慌忙低头看王俊凯,想要走上前,又想起现在彼此依旧有人和鬼的天堑,只怕自己连对方的衣袖都摸不着,更不用说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了。
店长转头看向小源:“……你究竟在里面看到了什么?”
“是字灵。”小源回答,“不甘心焚于火毁之一旦,所以化作执念,又绊住了我。只是到底什么前因后果……我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店长正欲再讲什么,却听见王俊凯嘤咛了一声,虽然额头上还是细密的汗珠,但似乎稍微缓过了点劲回来,慢慢地睁开了眼。
他看见站在他对面的小源,虽然依旧还是很虚弱的样子,但还是强撑着,曲起一只脚,直起身子将手肘放到膝盖上,薄薄的唇线上扬,剑眉一压,脸上志得意满地浮起一抹笑意:“……我终于,等到你出现在我视线里了。”

字灵的传说古已有之,日本小说家梦枕貘还杜撰了一个故事,说唐朝有个和尚抄写经文,有鬼魅女子挡住脸部天天出现在他禅房之中,直到禅宗六组慧能大师经过此地,揭下女子面纱发现没有口,才知是和尚抄经书,“大日如来”四个字中“如”字少写了一个口,只剩下一个女字,故字幻作了灵。只是日本人讲的这个故事,多半依旧是道听途说加想象,与真正幻出的字灵并不同。
咖啡店店长扶王俊凯在旁边的卡座坐下,又折回流理台那边去给他煮热可可。黑猫便蹲在桌子上,尾巴一甩一甩地敲打桌子。
“写字之人深情交付,由笔画成字,由字成句读,由句读成文章。”黑猫懒洋洋舔爪子,眼睛眯着,“当年‘八宝箱公案’缺失四页,世上的人都以为是凌叔华撕了徐志摩的日记,包括连林徽因胡适都这么认为。其实不过是文章有了灵性,化作字灵,知道写下自己的才子早逝,林凌陆三人又因为这八宝箱争吵得不可开交,居然也有悲愤断腕、宁为玉碎的气魄,自毁了四页。”
小源站在卡座边上担忧地看着王俊凯,似乎完全没听见黑猫在讲什么。
“啧。”黑猫不耐烦地咂嘴,“你放心好了,我抽出来的魂魄,对他身体不会有任何影响。”
倒是王俊凯,虽然还微微喘着气,却似乎颇感兴趣地凑了过来:“后来八宝箱公案里的那几本……不也散佚了么。”
“此乃人祸,不可说,不可说。”黑猫回答,“除了文章字灵以外,还有一种字灵,就是那些名动天下的大家所书真迹。只是那就很少见了,即使在少见的字灵里,也是神话一样的存在。比如昭陵里的兰亭,传说里化作女子翩跹而去的赵孟頫的洛神。”
从前王俊凯哪会相信这些神鬼故事,现在亲眼见过在眼前凭空消失的男孩子,又真的被抽出魂魄进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幻象救人,他原本相信的世界观早已坍塌。
唯独手心似乎还停留着那一刻,握住那个男孩子手腕的冰冷触感。
“让我跟你一起去找心愿吧。”他看着小源说道。
小源恍若未觉,眼神飘忽,不知道在想什么,黑猫的尾巴“啪”一下拍了他的手背,他才反应过来:“——王俊凯,你到底想干嘛?”
“啊?”
小源的眼睛看起来水色格外亮:“你一会儿嫌弃我,一会儿又来找我,你到底想干嘛?如果你只是好奇的话,我有很多朋友,你去找他们好奇去好了,别来找我行不行?”
“我——”王俊凯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,王源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,转身快步走出了咖啡店。
王俊凯怔在原地。
咖啡店的店长听见开门的叮铃声,惊讶地抬起头,看见小源推门出去王俊凯又站着不动,连忙高声说:“你傻呀,他没立刻隐身消失掉,只是走掉了,这明摆着是想你追上去,赶快追上去啊!”
王俊凯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抓了大衣快步冲出了咖啡店的门。
真是奇怪,明明白天还是大太阳,温度也高,现在居然开始飘起了雪。
漫天飞舞的雪花里,能勉强看见前面男孩子穿着薄薄的卫衣瘦削的背影。
王俊凯脱口而出想问他冷不冷,却迅速反应过来,对对方来说大概不存在
冷不冷这个问题。
“你......”他犹豫地开口。
“我不是人啊。”男孩子背对他说,“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从前叫什么名字,是一个怎么样的人。有时候我想我生前大约一定是个被谁都不记得的、很坏的人,没有人记得我,所以没有人给我烧功德钱。”
王俊凯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。
“有次你偶然来咖啡店买咖啡 我第一次看见你,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熟,很想和你做朋友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认识你,于是冒昧地天天送你咖啡喝,觉得你大概会喜欢.......”
小源顿了顿,“所以,如果你只是抱着猎奇的心态,我谢谢你今天救了我,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了——”
“——我很喜欢你。”王俊凯打断他。
小源突然噎住。
王俊凯继续说道:“和你写信的那段时间觉得好开心,从来没有一个人能那么理解我和懂我。虽然我们也总是因为某些事情争论起来,但即使是那样的争论也让人觉得愉快,大概是因为觉得你和我是一个世界的人,在你面前,我总觉得好像可以不扮演任何角色,只要是自己就可以了。”
“我很珍惜。”王俊凯说道,“我为我自己那天的表现感到很后悔,我真的不想失去一个很好的朋友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能原谅我吗?”
黑夜里纷飞的大雪似乎突然停了。雪花落到地上消融不见。咖啡店外的鹅黄色昏暗路灯变得明亮了起来。
王俊凯忐忑地看着前面男孩子的背影,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响得几乎要在天地间传出回声。
“……好。”男孩子轻声回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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